嘿哟嘿哟先生

我很喜欢这里,因为人很少,所以遇上的人会很多。

夏日回忆(夏虫篇)

“啪!”
走在街上被莫名其妙的生物拍了一下肩膀,等到我意识到情况不妙的时候猛然转过头去,已经不见生物的踪影。冷静想想,那拖着两三米长尾巴、披着绿色鳞片的巨大生物,怎么想都不可能是我所熟识的朋友。彼此陌生不说,还被这么不经意地拍了一下肩膀,多多少少是影响到了我今天要去见小说女主角的心情。
和小说女主角见面,那会是怎样的一种心情呢?从早上琢磨到现在,刷牙在想,吃饭在想,走在街上也在想,难得开始觉得把握到一丝微妙的感觉了,却被拍了一下肩膀,感觉像还没来得及保存妥当的记忆那样转瞬即逝了。算了,离雅子所在的咖啡店还有一段路,重新考虑一遍好了。
雅子是经一个合作写过小说的朋友介绍的,“奇怪的人,或许和你趣味相投。”说完这样的话不久,朋友就自杀了。以至于我和雅子的关系,从一开始就被蒙上了一层灰暗的阴影。多少次我试图从雅子口中捕捉关于朋友死亡的意图,但雅子总是在我不经意提及他的时候突然沉默。
“雅子,”我觉得我应该把我的感受坦诚并完整地表达出来,那之后我们的关系会如何,那也不是我一个人能够决定得了的。“我感觉到有一个莫大的未知世界像一堵柏林高墙隔在我们两个人之间,关于他,以及他那突如其来的死亡,到现在我都不见得能够消化半分。每当我被这些诡异的线团缠遍全身的时候,我总是希望能够从你口中获得答案,哪怕是编造出来的,让人可以理解、可能接受的谎言,我也会全然地把它当成他自杀背后的意志一样来看待。但……”雅子别过了脸,眼睛湿润,迟迟未肯落入海平线的夕阳,在她的眼角处不断凝聚亮光。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海风,打算一口气把剩下的话说完。“什么都没有,没有谎言,也没有所谓的真相。”
说完之后,我站在原地,盯着雅子的侧脸。只见她吸了吸鼻子,然后走到沙滩边上。我以为她会就这样越走越慢,最后停下来,但脚步却像上好了发条的奇行鸟一样,仅仅靠意识无法停下来,只能在动力完全耗尽之前,一直朝着大海走下去。我拉住了她,在海水漫过她腰际线的时候。
“这下你知道了吧,”她停在了那里,面对着隐没在大海里的夕阳。“我拉不住他,想分担他的难过却害怕看到他的脆弱,我以为是我拉不住他他才自杀的,实际上,实际上是我自己松开了手……他才死去的吧?”
我沉默不语,唯一和她联系在一起的是那一只把她抓得越来越紧的手。
“痛!”
我从雅子的身上爬下来,一脸泄气地躺在她的身边。
“一点都不湿,果然和你还是没办法的吧。”雅子的话让我难受得不得不开始确认某种不幸。
“和他就可以?”
“嗯,”雅子把脸别了过去,不再看我。“湿得很厉害。”
“虽然没有性欲,但还是爱着我的吧?”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能感受到身心都战栗不安。我很想转过去看着她回答,但强烈的不确定感一次又一次在耳边告诉我接下来可能会听到的话,这让我只能望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感受着勃起的硬物慢慢收缩、变软,直到失去它还存在的感觉。
我睡了过去,事后能回忆起来的时候,已经记不得雅子的回答了。
距离最后一次见面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半年,半年来和雅子一面都没有见过,话也说得很少,对于她的感觉也变得越来越模糊。就像《挪威的森林》里的渡边君说的那样,“归根结底,我想,文章这种不完整容器所能容纳的,只能是不完整的记忆和不完整的意念。并且发觉,关于直子的记忆愈是模糊,我才能更深入地理解她。”正是这么一个时候,我开始写关于雅子的小说。
在还没写完也暂未定下题目的长篇小说里,是这么描写我和雅子的第一次相遇的——
“日光渐渐倾斜,我也跟着移动脚步,中途换了无数个姿势,着实没有一个让人觉得舒服。或者等待本身就是一件让人难受的事情也说不定。我又变回蹲着的姿势,抬头可以看见一轮巨大的红日,漂浮在如晚霞般绚丽的洋流上。有个女子从洋流的下面横穿而过,我把视线集中在她手背面的纹身上。纹身女人,短裤,保暖长袜,紧身短袖,刘海用发夹拢起,露出额头,逆光之中犹可分辨出美丽的脸和纤瘦的体型。掌背的纹身,一个神秘的符号,此时此刻散发着女人无限的神秘。我的视线一直被纹身女人牵拉着,直到她拐进了小巷,连影子都在我视野里消失才彻底中断。”
随后,在纹身女人的唱片店里,听着可以单曲循环上一整天的《G弦之歌》,喝着未知名的小酒,听她讲盖章猫的传说,写下雅子说出的这段话,我觉得我是能够理解雅子给我的那种悄然若失的疏离感了。
“像是巴赫的《G弦上的咏叹调》沉默了一百年,这里的存在感也渐渐变得稀薄,正如店名被遗忘的时光一样,在某个不知名的时刻就在行人的意识里悄然脱落。谁也未曾记起,谁也不会在意。连雅子我,也开始渐渐忘了这个地方。只是今天突然想起,就来到这里,听着一直都在听的G弦,听着听着,稀薄的记忆又渐渐变得浓烈,许许多多与此有关的回忆又一下子在脑海里,如十二倍加速的影片一样刚刚放映过去。”
突然又记起了那位自杀的好友写过这样的句子——真正流逝的不是河水,而是我们。再说起他恐怕又要继续难过了,所以还是说回雅子吧。
那之后,无论是在长篇还是短篇的故事里,雅子都成了一个抽象的概念。对于她的记忆愈是模糊,她在我生命当中的存在感愈是稀薄,就算找寻到了文章这么一种形式来加以追念,但终究还是成为一个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抽象的概念。《三乘七米雾》里让我一见倾心的吧台女郎也好,《1783年的咖啡》里我所紧紧拥抱着的雅子也罢,都葬在那堵攀爬不能,摧毁不可的高墙之下了。
到底再见雅子会是怎样的心情,终究无从想象。说到底,还不至于把揣摩不好的感觉怪罪到拍了我肩膀的巨大生物上。那种再见小说女主角的心情,早就不复存在了吧。就像此刻,隔着咖啡馆的褐色落地玻璃,我看不到里面的雅子,只能看到我自己那样。对呀,只能看到我自己——一只拖着两三米长的尾巴,身披绿色鳞片的巨大生物。
现在的我看起来像个拖着线在地面飘动的气球,过于巨大和笨重的缘故,只能在离地面两三厘米的空中飘浮着。绿色的鳞片在阳光的照射下闪耀着绿宝石般璀璨的绿光。觉得奇怪的是,一路行走过来,竟然没人注意到自己的变化。实际上,自己也是在看到褐色玻璃中的自己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发生了变化的。是那个时候吧!在被另一只巨大生物拍了肩膀的时候,自己就变成了他的同类了。感觉也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只是,好像谁都看不到自己了。
“喂!喂!喂!我说,快看到我呀。”我对着一群等着过马路的行人作了一个吓唬他们的鬼脸,大喊“可怕的巨兽!”绿灯亮了,行人像没看到我一样,不躲不藏,从我身边走到马路的对面。我想跟着过去,没注意到绿灯已经变红,结果被一辆大卡车撞飞了。
“喂!刚刚撞到什么了吧?”卡车司机问坐在副驾驶席上玩着魔方的小男孩。
“哪有!我可有在好好看路。”小男孩确实是在一边看着马路一边转着手中的魔方,话刚说完就把魔方恢复到了每面仅有一个颜色的状态。
“绿色朝上,”小男孩低下头,看到魔方正好是绿色的那一面朝上,十分开心地把魔方拿给卡车司机看。“老爸,这是我发明的魔方新玩法。”
“有意思,”卡车司机从方向盘上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小男孩的头。“还有一段路就要到姥姥家了,好好计划一下暑假这最后几天吧!”
“我要在院子里吃西瓜,到河边捉鱼,还有还有,组织一群小伙伴到森林里捕蝉。”
“嗯嗯,这次一定能结交到新伙伴的。”
卡车从街道驶向了人烟稀少的郊区,道路两旁的大树枝繁叶茂、青翠欲滴。蝉鸣声断断续续地从道路两侧传来,偶尔有一两声车子紧贴着卡车呼啸而过。不远处的田野栽满了绿油油的庄稼,零零星星的有几个被晒得皮肤黝黑黝黑的男子戴着斗笠,割着草,锄着地,追赶着到处乱跑的牛羊。可以想象?我刚才就像从空中坠落地面的皮球一样,不断下坠弹起,在完全停稳之前,吓坏了一群啃着美味的青草的牛羊,压扁了一堆扎得严严实实的稻草,碾烂了一块长势美好的西瓜地。还好,现在总算是站稳了。我抖了抖身子,粘在绿色鳞片上的泥土和杂草齐刷刷地落到地面。唯一感觉不大舒服的是,浑身西瓜甜味,黏糊糊的感觉真叫人难受。我朝着不远处的一户人家走去,想着只是借用浴室而已,应该不会遭到拒绝才对。开始走动的时候才发觉田野里的路真不好走,坑坑洼洼的,时不时还因为一两个小井而被搁到在地。
总算走到那户人家的院子里了,我在门口拍了拍身子两侧的泥土,然后礼貌性地敲了敲门。见实在没有人回应,便自顾自地走进屋子里寻找浴室。说起来浴室可真够小的,我可是很勉强才把自己的身子全部挤进去,但还是有一部分身子留在门外面。也罢,边洗边转身就可以了。就这样,花了大概十来分钟就洗完了。关掉花洒,走回院子的时候发现厨房里有我喜欢吃的南瓜饼,但总感觉味道不像记忆中的那样了。吃完之后,我走到院子里坐下乘凉。也许是走了非常多路太过疲惫,再加上刚洗完澡吃完东西,睡意一下子就上来了。我闭上眼睛,还没来得及考虑我的存在以及往后的事情,就睡了过去。
差不过黄昏的时候才醒了过来,我揉了揉眼睛,看到一个小男孩正坐在我的面前玩弄着手中的魔方。我抬起头,想看清楚他的模样,却发现他的视线根本就没有在魔方上。我欠起身子坐了起来,顺着小男孩的视线看去,是一番星——在黄昏入夜之前,最先点亮的一颗星星。
魔方在小男孩手指间上下左右来回旋转着,每根手指像是拥有自己独立的意识一样,灵活生动地参与进旋转魔方的每一个步骤当中。这样注视着魔方,我竟产生了错觉——魔方是自己在旋转着,而小男孩只是将自己的意志和生命能量通过指间传递给了它。过了一会,魔方停了下来,小男孩把魔方朝上那一面拿给我看。
“蓝色朝上,”他轻描淡写地说,“没错的话就做我伙伴吧,夏虫。”
“夏虫?”
“嗯,我给你取的名字。”看起来小男孩对这个自己取的名字很是满意。
有趣的小男孩,不仅能够看到我,还擅作主张地把我当成伙伴,甚至连名字都帮我想好了……但还是有一些顾虑正不停地冒出脑袋,比如说——
“难道你不怕我吗?我可是来路不明的可怕的巨兽,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存在,往后的事情会怎样我也拿捏不好。还有,我可是弄坏了你家的浴室,偷吃了你家的南瓜饼,难道你知道后不会恨我吗?”
“刚看到你的时候当然会害怕,那么巨大的身子却长着这么细长的尾巴,身上披着的绿色鳞片夜晚是不是会发光?主食是肉还是青草,会不会说话,体重多少,走起路来快不快……”小男孩掐着手指,一个一个数着对我好奇的地方。“想着想着,想要了解你的好奇心早已经把对你的害怕给取代掉了,虽然如此,但害怕毕竟还是会害怕,所以,在你睡觉的时候我就想好了,等你醒过来一定要和你成为伙伴,那样子我们就能好好相处了。”
听着小男孩那么认真得在讲这些话的时候,刚刚他注视着一番星的画面又从脑海中浮现。有某种极其相似的东西隐没在了他那深邃的黑色瞳孔之中,就这么盯着他的瞳孔在看,和刚才注视魔方的时候所产生的的感觉是一样的,真的是错觉吗?从他的瞳孔当中,我好像看到了一个背着背包的小男孩,独自一人,走在三五成群的学生之中,步伐匆匆;看到了他在和其他小伙伴玩捉迷藏却被他们串通起来,骗到入夜了才意识到自己被耍,独自一人,在森林里故作坚强地低头走路回家,直到看到熟悉的家门和一番星的时候,才安下心来……一个又一个的画面,一个又一个的故事,不管是故事一开始,还是等到了结局,小男孩总是孤零零的自己一个人。那并不是错觉吧,确实是能够从小男孩的眼神当中,看到某种强烈的渴望,渴望和谁能够做成朋友,渴望能和朋友能够一起玩。但是我连自己是什么都不清楚,往后的事情会怎么发展我也很难把握。我可还是生平第一次,这么急于想要知道一个确定的答案。我不想连自己是否是可怕的生物那样的认知都没有,就贸然答应成为他的伙伴。
“孩子,孩子你还好吗?”姥姥抓着小男孩的手,摇晃着他的身子。
小男孩歪着脑袋,看着蹲在她面前的姥姥的背后,什么都没有了。
“怎么整个晚上都在这里一个人自言自语,有什么话可以跟姥姥说嘛。”姥姥站起来的时候也把小男孩拉了起来,小男孩突然间就哭了出来。我躲在树林里,看到他突然间哭了出来的时候,心好像被什么蛰了一下,又麻又痛。他还在一边哭着,一边呼喊着我的名字,“夏虫,夏虫,夏虫,夏虫呢?”虽然姥姥搞不清夏虫到底是什么东西,但还是心地善良地拍着小男孩的后背,“姥姥明天买给你好不好?乖,再哭下去可是要变成鼻涕虫了哦。”小男孩依然啼哭不止。
夏末了,森林里的蝉鸣声一天比一天稀薄了很多。走在森林里,低头就可以见到不少死去后被晒得干瘪的蝉的躯壳。小男孩最后的啼哭声已经成了我耳边不时会回荡起的记忆。偶尔走在森林当中找寻同类的时候,会听到一两声呼喊“夏虫”的声音,但每每回过头去,能看到的除了树木,就只有穿透过密密麻麻的树叶间隙的几束阳光,伴随而来的感觉,大概能称其为遗憾吧。
夏虫,多好听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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