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哟嘿哟先生

我很喜欢这里,因为人很少,所以遇上的人会很多。

夏日回忆-巨兽篇

潜伏在夏季里的巨兽,被吃掉心的小孩,关于夏日回忆,紧跟着这些而来的是,一股又一股的热浪,一阵接一阵的蝉鸣。

被吃掉心的小孩是母亲的远房亲戚家的孩子,之所以会了解到这些,和我的职业有着莫大的关系。心理咨询师,按母亲向问起我工作的亲朋好友说的那样,就是和心打交道的专家。但凡亲朋好友听到这里,都表示无法理解,“和心打交道?”语气和眼神无不流露出人类谈论天外来物那种程度的东西时所会有的困惑与捉摸不清。最后往往把一盘牵扯不清的问题倒进贴有“心那种东西,玄乎其玄”标签的收容袋里,勒紧然后丢到角落。

时间是九月,在我所在的城市里,九月,是临近夏末的月份。

早晨醒来,窗外偶尔有一两声蝉鸣,潜伏在夏季里的那头巨大生物终于度过了生命中叫嚣得最得意的时光,走向生命尽头之前发出一两声类似于蝉鸣那样的残喘,意义不明。吃着昨晚从面包店里买的打折三明治,那可是一个奄奄一息的三明治,本身自带的能量和散发出来的生命力,远远不能和新鲜出炉的三明治相比。我瞥了一眼保鲜纸上的生产日期,过期一天,要是实在要在分秒上较真过期时间的话,准确说是,过期一天五小时三十八分。经这么一番计算之后,刚刚还觉得味道不错的第一口三明治,现在却在胃里翻腾了起来。我勉强自己把最后一口咽进去之后,抓起一盒纸巾就往厕所跑。

电话就是在这个时候响的,但我实在没办法分心去做第二件事。就像吃三明治还要计算过期时间那样,我准会把其中一件事情搞砸。上完厕所后,我回到客厅接听电话留言。一开始是类似呼呼的风声,有些急促,像是从地球上哪个正在刮着台风的地方打过来的电话。随后出现的急促的说话声,才让我对刚才的急促的风声有了新的理解——是急促的呼吸声经过了电流处理和解析出来的声音。不知道是电话机的关系还是怎样,出来的声音带有很多噪音,我听了三四遍才勉强确定了留言的内容。原话是说——嘿,是能和心打交道的专家吧?从哪里听说你的我也忘了,但当下有件要事需要你帮忙,不,只有你才能帮忙了。后面的声音听起来实在叫人难受,是类似《黑镜子·国歌》电影里头,为了让电影中那些观看英国首相和猪性交的画面产生恶心感而特地加上去的蜂鸣声。我想对方没任何理由对我做类似的事情,所以还是倾向于认为是电话机本身的问题为好。

毫无特点的中年男性的声音,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喝着热过的牛奶,一边喝牛奶一边思索中年男性这样的事情倒是第一次,更多的时候还是一边喝着苏格兰威士忌,一边想着尚未有咨询头绪的来访者的事情。或许是电话机的关系,把中年男性声音中唯独属于他的部分给处理掉了。我分辨不出是哪个我可能认识的人打过来的,从听到的留言内容来看,目前我所能把握的现实是——一个中年男性在心这方面遇到了什么要紧的问题,当下十分着急找我帮忙。或许在他看来的现实还有告知了我联系电话、地址和会面时间之类,至于要事本身,我想不是能在电话里三言两语能够说清的……总之他觉得我应该把握住了大部分关键的信息,但作为我自身的现实却是我只把握住了一半——刚好是那只能让人坐着干着急、瞎等待的那一半信息。

连续喝了几杯热牛奶后,又跑了厕所几趟。来来回回,腹中食物早已所剩无几。我坐在沙发上,一阵又一阵的空腹感断然袭来,和着一阵接一阵的蝉鸣声,恍惚间觉得潜伏在夏季里的那头巨大生物也开始感觉到了饥饿。此时此刻,说不定在什么地方寻找可口的食物,进食来着?看了一眼时间,十点一刻,大半个早上就这样消耗过去了。期间有两个电话打进来,我满心期待从厕所跑过去接起电话,得知是墓地直销公司和生命保险公司打来的推销电话,失望之余也开始坐在沙发上感慨起当今的人类,还没好好地过活,就开始想着死后的安身之所了。所谓市场,就是那样的东西吧,哪里有需求,哪里就会有市场,潜在的也好,正在被大肆挖掘的也罢,那种东西,我觉得,会让心变得越来越无足轻重。最可怕的莫过于,连和心打交道都成了市场。

十二点钟,我在家简单吃完了午饭后,母亲打电话进来。埋怨了几句早上打电话进来怎么接不通之后,就开始跟我谈起远房亲戚家的小孩的事情。

“说来奇怪……”电话的另一头沉默了许久,当我说了第三句“嗯?”之后,声音才继续接下去。“说是在昨天午后,大人在客厅地板上吹着风扇午睡,但一股又一股的热浪着实让他们一家人难以入睡。奇怪的是,他家小孩却独自一人在房间里,很安稳地睡着,没开风扇也没开空调,身上也没流汗,而走进房间里看小孩的大人却出了一身的汗。按他们的说法,那个房间简直就像是热浪的一部分,等到空调运作了好一段时间才把温度降下来。那之后,大人也睡在小孩房间的地板上,很凉爽,也就很快睡了过去。”

“然后?”我急于想知道小孩的后续变化,但母亲的回答显然没办法让我满意。

“被吃掉了心……”这句话掷地有声地让我的心咯噔了一下,我捏紧了沉默等待后文。母亲打了个呵欠接着说,“具体我也不大清楚,反正我把你的号码告诉他们了,还没接到联系?”

“不完全有。”我拿捏了很久,最后挤出这样的句子,但显然我并不觉得这样的表达在贴切和易于让人听懂之间做到了最好的平衡。更多的是倾向于贴切,从母亲的反应来看,这句话并不让人易于理解。

“那……到底是怎样?”

“总之,”我掐了掐电话线说,“还是需要上门拜访一趟才行,知道地址?”

“嗯,你记下。”

记下地址后,换了件稍微正式的衣服,背上放有录音笔和Kindle的挎包,在门口叫了辆的士就出发了。司机一路都很安静,也许是看到我捧着Kindle在看小说所以才特意维持住了空气中沉默因子的含量,时而开窗关窗这点让我饶有兴致。从路还很长这个假设出发,司机频繁地开窗关窗说不定带有排解乏味的意味。看了卡尔维诺的《不存在的骑士》前面几章,看到了和自以为自己活着而并不存的骑士相对比的另一个人物——活着却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存在的疯子出现后就停了下来。我揉眼睛的空档里,司机了无兴致地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有趣?”

“比开窗关窗打发时间有趣。”

“嗯,”司机沉沉地回应了一声,“想听音乐又怕吵着你看书,想找你聊天又怕吵着你看书,想抽烟又怕吵着你看书,索性什么都不做,但什么都不做心里着实发慌。索性索性……哈哈,开窗关窗好了。”

“有趣的回答。想听听小说的事?”

“但说无妨,不介意吵到你的话。呃……抽烟可以?早上被家人训了话,憋了一早上都还没抽一根烟。”

“自便,一边听我说就行了。”这么一说,他就掏出香烟,我并不抽烟,他便自顾自抽了起来。“自以为自己活着而实际并不存在的骑士,可以有?”

“作为小说,”他莽足劲吸了一口,然后徐徐地对着窗外吐出。窗外少有车辆驶过,只能见到长势不好的树木隔三差五地从窗前匆匆晃过。“完全可以接受,或者说,通过一个异常的门,就是入口那种东西,可以让我们见到一个撕开了现实表皮的世界。”

“有趣。那活着却没有意识到自己存在的疯子也可以接受了?”

“既然有不存在的骑士那样的入口的话,那有存在的疯子这样的出口也很应该吧?”随后司机哈哈大笑了起来。

“不得要领,或许把小说看完才可以看到你刚才说的那个被撕开了现实表皮的世界吧?很有趣,和你聊了之后,现在看来,这本小说变得越来越有趣了。”我迫不急待地想把小说继续看下去,却被司机的一句“到了”打断了。

我付完了钱,道了声并不多余的谢谢后,转身离开。

“喂!小说叫什么?回头我也去看看好了。”

“伊塔洛·卡尔维诺的《不存在的骑士》,要是你写小说的话,我想也能够写出不逊色于卡尔维诺的小说的。”

“哈哈,谢谢。回头就去看,定当去看!”

目送完司机离开后,我拍了拍身上残留的烟味,确定是眼前这座房子后,我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一个体格健壮,比我高出一个个头的中年男性。他站在门口,只要稍稍挺直腰板,抬起胸脯就足够成为一道临时的大门,坚实地守护这个家庭。我向他说明来意的同时也在推测他是早上给我打过电话的中年男性。但实际他说话的声音……十分滑稽!做个不恰当的比喻,就像一个身体发育成了大人,而嗓音还停留在小学阶段的矛盾生物。作为表达内容本身而言,倒完美感觉不到一丝童稚,就是这嗓音毁坏了他作为成人各个方面的平衡。

“总算来了,还怕你没注意到电话留言呢!”他侧着身子对着我摆出请进的手势,我低着头忍住不笑,一直憋到坐到茶几前的藤椅上时才松了一口气。

“喝茶可以?大热天的,还是要喝冷饮?家里有……”他一连串地把他家里各种饮料介绍给我,“红茶、绿茶、可乐、啤酒威士忌……”我打断了他,请他直入主题。

“大致的内容也在早上的电话跟你说了,”我再一次打断他,说是希望能这样面对面地采集信息。不知道为什么,对于早上电话机出现故障这一点,在此刻面对他的时候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有种预感,一旦他听到电话机里他的声音,平凡无奇的中年男性的声音,我的电话机绝对会被他想尽方法得手的。“我的声音听起来很别扭吧,还是让我妻子跟你说好了。”对方的坦诚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无礼,我蓦地站起来弯腰道歉。“我为我的无礼表示道歉,不该这么掩掩藏藏地发笑来着。”我突如其来的坦诚也让对方表现意外,从厨房里拿着水果拼盘出来的女人看到这一幕也惊慌不已,跑过来一边叫我坐下吃水果,一边埋怨丈夫怎么能如此对待贵客。

解释清楚之后,妻子挨着丈夫坐下,开始谈她小孩的事情。

“我不知道他到底在森林里遇到了什么,回到家后,精神一直都是恍恍惚惚的。问他怎么了,他没任何反应。问他吃不吃饭,他也没回答什么。昨天一整个早上他都是抱紧膝盖坐在他房间的角落里,一直都在自言自语,说什么巨兽,说什么又叫了又叫了,说着说着就紧紧捂住耳朵,不停地哭喊起来。那样的场面真的太可怕了,我和丈夫都害怕到只能从门缝里偷偷观察他的反应。看到他哭的样子,我就心痛得不得了,我就想冲过去紧紧抱住他,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害怕,很害怕……“说着说着女人就哭了出来,丈夫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一脸愧疚地低着头。

“然后?”等到女人稍稍忍住哭泣的时候,我趁机发问。

“然……然后,差不多等到中午的时候,他才安静了下来。我和丈夫走进房间的时候,发现房间充满了滚滚的热浪。一走进去,立马就汗流浃背。慢慢走近小孩的时候,发现他已经睡了过去。于是把他抱到床上,打开空调,让他好好休息。本想着可能让他睡一觉,第二天就能好起来。结果……”女人无助地望了丈夫一眼,像是需要寻求某种心理支持的借助才能够把接下来的话给说出来。得到了丈夫的点头示意之后,女人握紧了拳头,绷紧了身体把这些话说出口。“表面看起来完全正常的一个人,没有情绪起伏变化,脸上也几乎表情。怪异的事情是从早餐开始发生的,我丈夫也是在那个时候给你打去紧急电话的。早餐的时候,”女人咽了咽口水,眼神慢慢上移,直到和我四目相对。她说,“我们给他一碗粥喝的时候,他一勺一勺地把粥舀进柜子里。紧跟着,我们叫他穿鞋,打算过去你那边,结果他把袜子和鞋子都套在椅子的脚上。”

“这种感觉……不就是一个活着却不知道自己存在的人。”我只是在心里说出了这句话,无论如何,这种近乎必然的偶然,我的意思是,一个莫名其妙的电话打了进来,然后随之而来所发生的一切,母亲电话里所讲的,和这里听到的现实有所偏差的话,被吃掉了心的小孩。紧接着,是在的士上为了打发时间而看的小说《不存在的骑士》以及和司机的对话。最后是这个不断自言自语什么巨兽,什么又叫了又叫了的小孩。

这种近乎必然的偶然,所能得出的结论是——潜伏在夏季里的巨兽,被吃掉了心的小孩。和心打交道的专家,在这种纯粹的自然力量的面前,所能做的也只有等待。

九月,临近夏末的月份。

窗外偶尔有一两声蝉鸣,潜伏在夏季里的那头巨大生物终于度过了生命中叫嚣得最得意的时光,走向生命尽头之前发出一两声类似于蝉鸣那样的残喘,意义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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