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哟嘿哟先生

我很喜欢这里,因为人很少,所以遇上的人会很多。

1783年的咖啡

冷。

“再来一根?”我说。

雅子摇摇头,身子缩成一团。我们站在铁路旁等候着火车经过,她沉默,视线投向轨道消失的方向。我看了一眼满地被碾死的烟嘴,又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香烟,点了一下剩余的根数后,又重新放回口袋。只剩三根,天知道还要等多久,所以还是决定等烟瘾上来再抽。第一根香烟总是最扑朔迷离的,尼古丁和一氧化碳进入血液,刺激神经引起兴奋的时间,就在吸上第一口的时候。而那之后,再怎么吸都索然无味。

“要是火车来了,跳下去会怎样?”她问,视线依旧和消失的轨道线连在一起。

刚好烟瘾上来了,是时候抽上一根了。吸上第一口的时候,感觉世界在这么一刻彻底毁灭也未尝不可,反正接下去又要变得索然无味。跳下去被火车撞死,还是像我们原先打算好的——卧轨自杀,结局都大同小异。我看了一眼口袋的香烟,像是带着某种确认一样,还剩两根?理所当然还剩两根。

“结局大同小异,”我看向了她,只见侧脸,没有任何的表情变化,还是一如既往的淡然,毫无所谓。我说,“但愿能在抽上第一口烟的瞬间做这些事。”

“舒服些。”

“是呀。”

我抽烟,穿过广袤的原野匆匆来到的大风偶尔也抽上几口。不一会,烟就烧到了滤嘴口边上了。我松开手指,让其自由下落。看到它落地的一瞬间,滤嘴边的火星被打散了。我没考虑,用鞋尖碾死了它。只剩两根烟,此外,整个世界都陷入了静默。

我想起了1783年的咖啡。

1783年,刚好是我远离家乡,独自一人踏上旅途的一年。再往前的事并不是怎么愿意去讲,所以,还是以1783年为界,不讲离家出走的理由,不讲自己的过去,一丝一点我都不想讲。就只讲在那之后,发生的事情吧。

下了火车,走出火车站后随意选了一条路走。走到累了时候,就走进第一家进入视野的咖啡屋里。找了一个靠着落地窗的角落坐下后,翻起了服务生拿过来的点单本子。很别致的封面,手绘的咖啡屋里,可以见到温馨的一家人坐在一起,看报,喝咖啡。本子里的咖啡名字是英文,括号里备注着对应的中文名字。摩卡,拿铁,卡布奇诺,蓝山……都是随处可见的咖啡。在尚无兴致的时候我并不会勉强自己去点咖啡喝(相反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午后喝牛奶)。于是跟服务生只要了一杯凉白开。

等候凉白开拿过来的时间里,我在翻看着杂志栏上的杂志,百无聊懒,随便拿了一本,随便翻了几页就放在桌面不再触碰。我望向落地窗外,远处是拥挤的交通,近处是少有行人经过的人行道。

我看到了过路的女人,和我一样,一个人。有差别的,她拄着拐杖,我没有。看到她左脚打的石膏,身上穿得纯白色衣服,多多少少,可以推测是从哪个医院偷偷跑出来的。脚步快不得,却很费劲地在努力往前走去,时不时回过头确认什么。

我跑了出去,邀请女人和我一起喝咖啡。

“只是喝咖啡?”我摇摇头,她接着说,“那是企图有进一步发展了?”我点了点头,然后扶着女人走进咖啡屋。

我把点单本子推到女人面前,她看了一眼封面。

“我不喝陌生人的咖啡。”

“凉白开,可以?”她笑了一下。

“凉白开也一样,重点是不喝陌生人的东西。”有点受挫,被距离感这种东西折腾的。不知道怎么回应女人,我又重新翻了翻桌面的杂志,但心神完全不在其上面。彼此沉默了有十分钟那么久吧?从感觉上来说。服务生尴尬在一旁,多多少少,他会觉得今天是挺倒霉的一天吧?竟然遇到像我们这样来咖啡屋不点咖啡喝,却还理所当然抱着各自的理由丝毫不做让步的人。

“意外事故?”我找寻着可能和女人有关的话题。

“倒也不是,自己想这样的。所以,谈不上什么意外。”

“不懂。”

“可别勉强。”女人开始翻动点单本子。

“还是一头雾水,”我又稍微想了一下,有点后悔提起这个话题。“不是意外,而是自己引发了事故,这样?”

女人盖上了本子,要了一杯卡布奇诺后用眼神询问我要什么。我还是像平常那样,要了一杯拿铁,不加糖,不加奶,最苦那种。服务生记下后,如释重负一般从我们身边走开了。女人身子稍稍前倾,带着一种得意的语气跟我说。

“我可以引发事故,”她留意着我的表情变化,而我则是尽可能地不让内心的惊讶和迷惑表现在脸上。这绝对会让她更加的得意。“只要我想,什么样的意外都可以发生在我身上。”

“什么样的意外都可以?”还是藏不住自己的惊讶和迷惑,但这样的如实表达,反而让她更有兴致讲下去了。

“当然。”

“车祸?”

“可以。”

“坠机?”

“可以。”

“巨大星球坠落地球然后导致全人类灭亡也可行?”她稍有犹豫,然后摇摇头。

“我说了,意外只能发生在我身上。会影响到其他人的意外是招不来的。”

“那坠机不也招不来了?”

“可以呀,只要我自己开飞机就可以了。”

“那样子的话,我也可以招来坠机事故。只要我有一架飞机,再加上我那白痴一样的驾驶技术,保证可以坠机。”我自己笑了笑,女人有点生气地望着我。

“你是不信了?”

“那当然。”

“这条腿就是我想出车祸的时候,被撞瘸的。”

“只要我想,突然闯个红灯我也可以像你那样的。”不知怎的,突然来了劲头反击女人那些异想天开的想法。女人低着头,我们喝着各自的咖啡,沉默了许久。为什么我会突然跑出去找她,然后邀请她过来喝咖啡,经过一番异想天开的对话之后,我们彼此陷入沉默。我有点搞不懂最开始,我是出于什么考虑而去搭讪女人的了。我想起了她提到的进一步发展的企图,毫无疑问,我是喜欢这个女人的。但我又忍受不了女人异想天开的得意,不切实际。一切和现实难以相符的东西,一旦表达出来就会瞬间丧失其原本的意义,被现实击倒,谁都不会带着认真去看待这些东西。我,我也不例外,不得不例外。

“要是说,我们坐在这里,然后一辆的士脱离开它原本运行的轨迹,直接朝着这落地窗向我撞来。那样子能够让你相信?”

我望向落地窗外,马路一如既往地拥挤,怎么看都不可能会有车子能够从里面挣脱出来,然后撞向这边。

“要是这样可以做到,那毫无疑问,可以说明你能够招来意外。但,”我胸有成竹,“你是无法做到的。”

“我可以。”女人望着我笑了,难以言喻,比咖啡还苦涩的微笑。

我亲眼目睹了,突如其来的一辆的士撞碎落地窗,撞向了女人。

而我,还坐在椅子上,只是全身动弹不得了。

“快来了,能听到遥远的汽笛声。”雅子拉着我的手,走向了铁轨。

我拉住了她,然后把她紧紧抱住。

“我相信你。”

“对吧!只要我想,什么样的意外都可以发生在我身上。”


评论(2)

热度(1)

©嘿哟嘿哟先生 | Powered by LOFTER